张在军和他的全民阅读探索

　　山里的夜晚来得早。城里的人也许还风风火火赶在下班的路上，西棋盘村一带就开始夜幕降临了。

　　和往常一样，张在军送走沂蒙书屋的最后一位读者，刚要锁上大门，手机响了，是好朋友刘东杰打来的。

　　刘东杰曾任山东教育出版社社长、山东出版传媒副总经理。张在军以前的很多书就是刘东杰任社长时出版的。共同的追求和爱好，二人早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前几天，刘东杰陪同何新刚、赵焕祥、朱洪宾几位媒体人、教育工作者到过沂蒙书屋。

　　那天的气温是入冬以来的最低点，书屋没有供暖设备，仅有的一台小空调因为天气太冷中途罢工。

　　刘东杰一行冒着严寒在书屋里和读书的乡亲们座谈了近四个小时。回到县城，每个人先喝了几碗姜汤才暖过身体。

　　刘东杰问张在军：“在哪里呢?”

　　张在军说：“西棋盘。老家。”

　　刘东杰说：“我在北京，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在《中国青年报》工作的李忠你还记得吗?”

　　张在军激动起来：“当然记得，沂蒙书屋最早的关注、支持者。三十多年前，是他和国务院侨务办公室团委书记习骅一起为沂蒙书屋捐书。当年捐书的照片都还保存着呢。”

　　说着，张在军随手把一张1993年“国务院侨务办公室向沂蒙书屋捐书”的老照片发给了刘东杰。

　　手机那头传来一位男子浑厚的声音：“张老师好，我是李忠。三十多年了，你仍然在坚持推广全民阅读，向你三十多年的坚守致敬!我一定抽机会去沂蒙书屋。”

　　李忠现在是中国出版传媒党委书记、董事长、总经理。

　　张在军的眼睛湿润了。思绪也不知不觉回到了几十年前。

　　1964年11月，张在军出生在《大众日报》创刊地东北4公里处的西棋盘村。

　　西棋盘村二百多口人，祖祖辈辈饱受着“缺水缺粮缺老婆”的煎熬。

　　1980年夏天，张在军高考落榜。当时的民办教师耐不住清贫闯关东去了，学校的三十几个学生像没王蜂一样漫山遍野撒欢疯闹，村民看他聪明好学，一致推举他当了民办教师。

　　一个严峻的选择摆在了张在军面前：一是回高中学校复读，来年继续考，二是在村小学当民办教师。

　　这次选择，让张在军的命运从此发生了重大的转折。

　　张在军又回到了当年自己读书的校园，站在了当年老师站过的讲台上。

　　一切是那么陌生，一切又都是那么熟悉。还是那棵被孩子爬得光滑的柿子树，还是那几间四面透风的教室。

　　张在军开始用知识的甘露滋养孩子，从外表到内心。

　　有这样一件事深深地刺痛了张在军。

　　附近乡镇推广地膜覆盖种植技术，派农技员到各村现场讲授。可乡技术员一走，村民们就把地膜都收了起来。他们很质疑这层薄薄的塑料膜能否帮助庄稼丰收，反而担心它会把种子捂烂。

　　在一个农业人口占大多数的国家里，农民的素质教育是多么重要啊!

　　农村的现代化首先应该是农民思想、农民素质的现代化。

　　通过农民素质教育可以使农民摆脱几千年延续下来的陈规陋习，更新观念，追梦科学、健康、文明的生产生活方式。

　　怎样从根本上解决“三农”问题呢?

　　张在军一边教书，一边开始探索“新农民教育”这一课题。

　　张在军利用晚上的时间办夜校，使全村文盲基本脱盲。

　　他从自身阅读、学生的阅读收获中得到启发，想到了村民阅读，八十年代中期尝试提出了“全民阅读”的理念。

　　村民家中的藏书少得可怜，大家缺少可读的书籍。怎样巩固好“扫盲”成果，让他们读书看报、学习科学文化知识，成了张在军日思夜想的事。

　　他让学生回家给父母、爷爷奶奶当小先生，让家人和孩子们同读语文课本。既让学生温习了功课，加深了对课文的理解，又提高了家人的文化水平。

　　他说服村支书，把摞在大队部闲置的《人民日报》《参考消息》《求是》等报刊拿到学校，让孩子们阅读的同时，有选择地带回家，让家长阅读。

　　学校阅读带动家庭阅读，推动全村阅读的局面初步形成。

　　这期间，外地、县城的朋友给西棋盘小学带来了一些二手书籍。虽然破旧，但村里人和学生都爱不释手。张在军受到启发，想到了二手书刊的再次使用问题。

　　这期间，张在军通过书信认识了《中国青年报》李忠和中宣部新闻局局长钟沛璋，他们对张在军的构想给予了极大支持，在《中国青年报》头版刊发了《沂蒙青年张在军创办书屋对老区进行文化扶贫》的报道。之后《人民日报》、新华社、央视新闻联播、东方时空等给予跟踪报道，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等单位团委带头组织了捐书活动，陆续给沂蒙书屋寄来了大批农村致富书刊。

　　时任团中央书记捐了书。老诗人艾青精选藏书几百册册，国务院侨务办公室团委书记习骅等人专程开车几百公里把书送到了沂蒙山腹地的西棋盘村沂蒙书屋。

　　国务院副总理吴学谦为“沂蒙书屋”题了词。1993年春节前后，人们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中。来自全国四面八方的书刊云集到乡邮电局。张在军和他的学生踏着积雪，往返一趟三十多里山路，用手推车一趟趟地往回运书。

　　沂蒙书屋初创时期，设在一间二十几平方米的茅草屋里。书屋一开始的书很少，就放在靠西山墙的一张床上。书渐渐增多，便在北墙、东墙撑上木板，在木板上码放。

　　先是本村，后至邻村，书便渐渐循环借阅起来。

　　九十年代初很多村里没有电，文化生活的匮乏，使得识些字的人只能把兴趣点放在读书上。

　　一到晚上，学生帮张在军分拣、登记书刊，在煤油灯下给捐书人回复感谢信。

　　几年间，张在军仅回复感谢信的邮资六千多元，都是借贷的。

　　张在军的补贴每月不到二十元。为了早日还清欠款，张在军和爱人养猪、养兔、养鸡，起早贪黑种庄稼，寒暑假外出打工，到码头上扛大包。回复感谢信的邮资欠款七八年后才还清。

　　沂蒙书屋为乡亲们打开了一个个丰富多彩的未知世界。

　　“沂蒙书屋”以图书阅读为依托，对群众进行科技、文化、乡风文明等方面的熏陶，成为上世纪沂蒙山深处一道靓丽的文化风景。

　　经过学习熏陶，村民们的思想观念在悄然转变，生活质量稳步提升，精神世界也更加充盈。

　　沂蒙书屋的阅读实践，对后来全国广大农村、基层社区设立各类“书屋”，提供了积极的启迪和引领。今天各种书屋、书房已达到59万家。

　　张在军关于“全民阅读”的理念和实践，比政府首次提出“倡导全民阅读”早了三十多年。

　　教书过程中，张在军也曾动摇过。孩子们为了留住他，在他离开三尺讲台将要离开的时候，孩子们把他唯一的一双足球鞋藏了起来。孩子们很单纯，只要没有了鞋穿，他们的老师就就会留下教他们。

　　孩子们的目的达到了，那双足球鞋和孩子们求知的目光把他留下来了。

　　这一留，就是几十年。

　　张在军的努力和付出，取得了丰硕的成果。

　　工作中，张在军第一次提出了“大语文”概念。

　　他带领学生读报刊、图书，有字就读，药盒上的药品说明书、药瓶上的农药说明书，一切能看到的正能量的文字都拿起来阅读。

　　他还带领学生读无字的天书，读星星、读月亮，读月下的乡村、春夏秋冬，让学生把看到的景色转换成大脑的思考，现场口述。

　　他又提出了“民族兴亡，阅读有责”的理念，把阅读上升到民族复兴的高度。

　　他身体力行，在那所偏僻的西棋盘村学校开展了习惯养成教育、读写助推成才的课题探索，其学术成果《山芽芽》一书，成为成千上万人心中温暖的记忆。

　　从《读故事学作文》到《习惯养成教育》;从《快乐大语文》到《魅力阅读》;从《小学生古诗文分级阅读》到《家庭共读中国古诗词》。张老师著作等身，从成人到孩子，读者达到数千万。

　　党和政府授予张在军很多荣誉，一次次走进了人民大会堂的领奖台。

　　从参加工作开始，到退休后的四十多年间，张在军先后被评为“全国十佳民办教师”“香港柏宁顿全国十大杰出教师孺子牛金球奖”“中国教育报十大推动读书人物”等五次全国“十佳”荣誉。他不到30岁，被评为特级教师。1996年7月，建党七十五周年前夕，中央首次对全国12名优秀共产党员进行表彰，张在军是那次表彰的12名代表中唯一教师代表。

　　在人民大会堂，党和国家领导人接见了张在军，他们握着张在军的手说：“你32岁，是这次受到表彰的代表中最年轻的一位，我们的典型有生命力。”

　　领导人多次接见张在军，每次都问到他的“全民阅读探索”。

　　三十七岁，张在军又被中组部授予“全国优秀共产党员奖章”。

　　退休后，张在军对乡村教师的职责又做了深入研究。乡村教师是党和政府撒播在农村最基层的知识分子群体，他们的职责不能仅限于三尺讲台。引导农民读书学习，提高素质，引领他们实现乡村振兴的新农村幸福梦，也应该是乡村教师的重要职责。乡村学校的育人功能应该得到更有效地拓展。

　　沂蒙书屋从创办之初，各级党委政府就给予了大力支持。但由于财政紧张的问题，没办法做太大的投入。

　　沂蒙书屋创办之初只有二十多平方米，张在军借贷资金七十余万元，新建了沂蒙书屋一千多平方米的沂蒙书屋新场所，充实藏书两万余册，陆续开设了书法、绘画、读经诵典、乡村振兴大讲堂等功能板块。有的读者携儿带女一待就是好几天。

　　多年来先后有十几个省的读者前来读书打卡。

　　现在阅读场所太狭小，只能勉强挤下三十多个人，已经远远不能适应乡村文化振兴示范的需求。

　　餐厅坐不下，厕所要排队，读者只能在院子里的树下轮流吃饭。

　　书屋远不能满足周末、节假日等时间从四面八方慕名而来的读者的需求。对一批批预约来访者，张在军只能婉言谢绝。

　　战争时期凝结而成的沂蒙精神，在和平年代焕发出新的风采。

　　沂蒙书屋，正是沂蒙精神吐哺下结出的文化硕果。

　　沂蒙书屋，已成长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现实载体，成为践行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的生动典范。

　　2026年2月1日，《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正式实施，沂蒙书屋三十多年来形成的阅读品牌弥足珍贵。

　　现在乡村振兴如火如荼。文化振兴是乡村振兴的重要内容。

　　沂蒙精神的内涵也需不断丰富。

　　各地乡村振兴都需要更多有影响力的经验引领、文化品牌拉动。

　　沂蒙书屋是响应党的号召，落实“深化全民阅读”理念、“实施科教兴国战略，强化现代化建设人才支撑”的积极实践。

　　也是优秀共产党员引领全民阅读、文化振兴乡村的有益探索。

　　更深远的意义在于，它有望成为新时代沂蒙精神的文化载体之一。

　　当天南地北的读书人前来打卡，听到沂蒙书屋在几十平方米诞生的故事，听到肩扛锄头的农民从云雾缥缈的大山深处传出的朗朗读书声，就能读懂这片土地为何能孕育出“水乳交融、生死与共”的沂蒙精神传奇。

　　这是对沂蒙书屋三十年来形成的文化品牌的总结和提升。

　　也是对国家连续十几年倡导全民阅读、知行合一、乡村文化振兴实践成果的可喜展示。会对全国乡村文化振兴，起到良好的启迪、促进作用。

　　这些年来，成千上万的读者，在沂蒙书屋的引领下爱上了阅读，提升了人文素养，成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优秀创造者、建设者。

　　沂蒙精神孕育出的沂蒙书屋，必将伴随着全民阅读的春风，从沂蒙老区出发，在神州大地上开花、结果，精诚助力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

　　西棋盘村张在军，北京李忠，两位好友跨越三十多年的时空，又一次因“全民阅读”，两颗心系在了一起，同频跳动。

　　张在军表示，一定不辜负大家对他的殷切厚望，不忘初心，砥砺前行，继续向着民族复兴的前方，风雨兼程再出发。

       供稿：陈玉强  刘建青  张梓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