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浩然散文作品：那些走远的春天（亲情三章）

  

       春天里，有一段记忆是母亲的剪刀，是耿耿于岁月不掉色的图章，是浮生如梦里，已经高悬的意向。

        一把老式的铁剪刀，在母亲粗糙而魔幻的手里，剪出了春天丰盈的故事。

        那年，正月里打春，母亲将写春联余下的红纸，用剪刀轻巧的游走，之后就打开了春天的模样——春草初发，柳绦垂绿；燕子归巢，花香鸟语。

        啊！识字不多的母亲，居然还有如此的手艺与情怀！

        那时候，母亲尚年轻，红纸与剪刀，映着母亲姣好的容颜。

        母亲的剪刀，有着春天的魔法，剪出的是人生的美好与憧憬、祈愿与祝福，那一定是神赐的慰藉。

        而在布料上，母亲剪出的是一个时代的生活，是一个家的温暖，是母性与母爱的睿智与阳光。

        那些旧衣服，母亲能剪出物尽其用的艰辛；而新的布料，母亲就剪出了全家老少的体面，剪出了我们的精神。

        而边角布料，母亲又剪出了鞋样，纳成了千层底；剪出了我们的荷包、父亲的烟袋；一把剪刀下，缝缝补补，就度过了那段清苦的岁月。

        在春天的屋檐下，风儿一吹，就有眼角的晶莹，就有心扉的悸动。

        记得有一年，我将母亲改过的一件褪色蓝布褂子，扔在地上的时候，母亲背过身去，春风里，几个补丁的背影，在颤抖……

        而母亲给予的，总有一种生发的精神在里面，总有向上、向前的力量。以及期待，像春天里埋下的种子，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欣欣向荣！

 

        父亲在春天里的背影，让我记忆犹新，终生难以释怀。

        当朱自清写下《背影》，一个时代就跟着背影深沉。

        这个父亲的背影，也留下了人们对父亲情感记忆的永恒意象，留下了一个文学情愫的景深与追寻的线索。

        我的父亲，是个拔自沂蒙崮乡的汉子。

        他有着被贫瘠困锁与山沟讨活的宿命。其一生的生活轨迹，也没有走出沂水县罗家万村方圆五十里的重重山沟沟。

        每到春天，这个充满新生的季节，却是横亘在崮乡人生活关头的季节。

         “好过的年，难过的春。”这是那些年头的一句魔咒。

       但，这又是一个对父亲最艰难最焦虑的季节。

       春天来时，父亲总是默默地走出家门，走向山野，走向春天。

       父亲的背影，总是那么高大、宽厚、坚毅，丝毫不见落寞，也总能给我带来慰藉。

       当父亲归来之时，总有安慰口胃的惊喜。

       但也有空手而归的时候，父亲便燃上烟袋，默默不语。

       待我稍大时，父亲便带上我，走进春天的山野，带上一些捉野兔野鸡的网扣或夹子。那是我最快活的时光，父亲也变得更温情与慈爱，也更有智慧与决策。

       若干年过去，父亲的背影渐渐低矮与单薄了。但他依然会以一种追寻的自觉与生活的惯性，走向春天，走进一种情结。

       几十年来，父亲的背影，在春天里，更凸显了他生活的坚韧、奉献、无奈、困苦与希望。

        父亲在春天的背影，于我越来越成为亲情追溯、年代苦难与生命叩问的多重记忆。

        今天，当我写下这一行字：父亲在春天的背影。我便有清泪盈睫……

        而这个春天，父亲在春天的背影已经远去，成为我时而模糊，又时而清晰的记忆。

 

        那个春天，姐姐送我去上学。那个春天，春寒料峭。学校在十几里外的石汪峪。

        十几里的山路，那是一个被春天的阳光照亮着的路。这样的路，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也足够长。

        那个春天，姐姐单薄的身子，却在风中走得轻松。比我大十五岁的姐姐，背着我的书包，牵着我的手，走在那个春天里。

        我追着姐姐的影子，追着一种忐忑，也追着少年朦胧的期待。

        那个春天，姐姐送我去上学。姐姐不只是送我去上学，而是送我去实现一个连着她心愿的梦。

        上不了学的姐姐，她的梦想就寄托在我身上了。

        姐姐送我去上学，是送我走出山村、走出山民循环往复的宿命啊！那应该是她内心既伤感又欣慰的隐秘。

        那个春天，姐姐送我去上学。一路是姐姐的叮嘱，是初升的希冀，是姐弟俩爽朗的笑语。

        那个春天，山路高低曲折，有着春天的故事。

        姐姐带我跨过小溪，走过石桥，穿过荆棘，路过柿子树。一路有早开的山花，有斜飞的山鸡，有跳跃的野兔，有盘旋的喜鹊……

        姐姐送我上学的那个春天，也是我生命中记忆最明媚的春天。那个春天被高高挂起，如一面旗子。

        姐姐，素衣贞静的姐姐，淳朴无私的姐姐。你是那个春天，柔和的一缕春风，和煦的一片春光，最美的一株山花……

        姐姐送我上学的那个春天，是个特别的春天。

        走着走着，春天就深了；走着走着，春天就丰润了；走着走着，春天就绚烂了；走着，走着时光就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