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昼最长 父爱念未央

夏至昼最长，父爱念未央
文/季昊辰

       今天是夏至。

       老辈人都说，夏至这一天，日头最长，白天过得最慢。在我们沂蒙山这地界，到了这时候，地里的庄稼长势正旺，瓜果也一天一个样地往熟里赶。今年也是，赶巧了，夏至正好撞上父亲节。这一天白日里太阳晒得最久，也是我惦记父亲最久的一天。
       在我记忆里，父亲就是沂蒙乡下一个最普通的庄稼汉。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一辈子就知道闷头苦干，把这一大家子人护在身后。
       早些年，村里家家户户都有片自留菜园地。那是我们一家人一年的菜篮子，也是我小时候一到放学娘叫我去摘菜的地方。
       父亲种了一辈子地，是村里公认的种地好手。他种地从来不糊弄。开春整地的时候，他把攒了一冬的农家肥，早早送到菜地里撒开做底肥。他总念叨："地跟人一样，你把地照料好，它就把你种在地里的东西给你长好。"
       春风刚有点暖意，父亲就扛着铁锨到菜园地了。他一锨一锨地翻，翻完还得用铁耙一遍遍地搂，直到把土块全砸碎，整得平平整整、松松软软，像刚蒸好的馒头皮一样，他才肯罢休。因为干活太仔细，没少挨我母亲的唠叨，嫌他太费力气。
谷雨一过，菜园子里就热闹起来了。从春到夏，父亲一有空闲就不定时地去侍弄那块地。早上露水还没干，他去培土；中午去除草；要是菜旱了，下午他还得再去浇遍水。
       土地是最诚实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在父亲的伺候下，那菜园里的菜长得是真喜人，藤蔓缠着藤蔓，叶子绿得流油，结出的豆角芸豆个个饱满鼓胀。
       最显眼的，就是父亲种的那辣椒。在那个普遍习惯自留种的年代，乡下地里长的多是些代代相传、个头偏小的普通辣椒。唯有父亲是个"例外"，他种的，是特意从城里种子公司买来的大辣椒，还有一种大菜椒，个头极大，三个就能凑足一斤，长得油亮喜人，在园子里格外扎眼。那时候，种子公司里才是真有好货，可对于一般人家来说，为了种那点自家吃的菜园子，专门骑着自行车奔波几十里路去买良种，实在是件稀罕事，极少有人愿意费这份周折。但父亲偏偏就去了，不仅买回了良种，更把这份对土地的讲究带回了家。因为辣椒实在太喜人，经常有人偷偷溜进园里采摘。父亲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了却从不说破，由着他们去摘，只当是自家的好辣椒给邻里们添了份口福。
       菜长到最好的时候，自家根本吃不完。父亲是个热心肠，平时走得近的邻居要是没种好，他都会顺手给送一点。可送完这些，园子里剩下的依然太多，为了不糟蹋这些鲜灵灵的蔬菜，父亲更是天刚蒙蒙亮就爬起来去地里摘菜。辣椒上还挂着露水，满满两大袋子往自行车后座一捆，他就蹬着车进城去卖。因为我父亲种的蔬菜品相好，很受城里人青睐，能卖个好价还卖得快，日复一日。那时候我还小，不懂父亲的累，只知道他每次卖了菜回来，偶尔会捎个大西瓜。那是夏天最奢侈的事儿。一刀切下去，"咔嚓"一声脆响，红瓤黑籽，汁水横流。父亲总是把中间最甜最沙的挖给我，自己就啃边边角角。那一口甜滋滋的西瓜，其实就是父亲无声的爱。
       夏天的晚上，是一天里最舒服的时候。那时没有电风扇，更没有空调。日头刚落山，我就早早把桌子拉到院子里。母亲把刚做好的饭菜端出来，放在院里的饭桌上。盛到碗里晾一会儿，温温的能入口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那是最惬意幸福的时刻。
       饭后乘凉，听父亲讲故事、唱歌，是我和父亲最亲的时候。父亲光着膀子，坐在小板凳上，摇着蒲扇，有时把蒲扇让给我，让我给他扇。他还让我数数扇，每次必须够一百下，我从"一、二、三……"数到一百才停。小时候我以为他是逗我玩，后来长大了才明白，他是借着扇扇子教我认数呢。庄稼人实在，就把教娃认数这事儿，藏在了扇扇子里。
       蒲扇扇走了热气，也扇来了故事。父亲最爱讲的就是《响马传》，不仅我们家人听得入迷，有时晚上在村口和村民乘凉，村里人也喜欢听他讲。讲完了，还要他唱上一段"热年糕"或那首经典的民间小调"锔大缸"。那些故事伴着晚风，我听着听着就迷迷糊糊睡着了。朦胧中，父亲总会把我拉到他跟前，轻轻摇着蒲扇为我驱赶蚊虫和余热。那风里带着他的汗味，还有他抽香烟的烟味，但在我闻来，那是世上最安稳的味道。
       夏至这一天白天最长，就像父亲对我的陪伴一样，绵长又厚重。他不把爱挂嘴边，全种在了地里。
       父亲走了五年了，但他那股子对土地的实诚和勤快劲儿，早传给了我们兄弟几个。我大哥是退休教师，守着村里分的自留菜园地，还去捡些别人不愿意种的地来种，把种地当成了修身养性的乐子；二哥还在上班，就趁着周末节假日，也去捡些别人撂荒的地来种。纯粹是闲不住，舍不得那份泥土香。如今不用再靠这个吃饭，但那份仔细劲儿，跟父亲当年一模一样。
       至于我，从小就不怎么会种地，也种不好。但好在有这两个哥哥，一年四季，他们种的土豆、洋葱、豆角、萝卜、白菜、黄瓜从来没断过茬。每次菜该采摘了，他们第一时间就给我打电话，叫我过去拿，或者直接送到家门口。亲兄弟之间，从不需要多说什么客套话，他们只一句"自家种的，吃着放心"，我就知道，这是哥哥们对我最实在的疼爱。
       春有土豆、洋葱，夏有豆角、芸豆、黄瓜、辣椒、茄子，秋有脆甜的红萝卜、青萝卜，冬有敦实的大白菜。春夏秋冬，一茬接一茬。看着哥哥们送来的这些带着露珠的新鲜蔬菜，我就觉得父亲还在。
       原来，父爱从来没走远。它变成了家风，变成了哥哥们闲不住的手，变成了一年四季不断的烟火气，陪着我们过日子。
       时间过得真快啊，草木枯了又荣，夏至来了又去。那个为我种菜、为我奔波、为我扇风、把最甜的瓜留给我的老人，是真的回不来了。
       如今我也年过半百，终于读懂了那份沉默如山的父爱。
      夏至的白天总有尽头，四季也在轮回，但父亲给我的爱没有期限，思念也没有终点。看着满眼的绿色，我觉得到处都是他的影子。